6年没来上海了。
同行的干部都说,上海的变化真大呀!可是,从昨天踏进上海的那一刻起,上海对我几乎没有什么刺激。人们所说的变化无非是楼房多了高了,街道宽畅了亮丽了,高架桥密集了宏伟了,霓虹灯张扬了多姿了。在我看来,城市的面孔差不多是一样的,上海也罢,北京、广州、深圳也罢,包括我所居住的西安都是一样的脸型相同的眉眼,只是个子高低有异而己。即使给城市强加一些个性,也还是个城市。城市不像广袤的田野上的农村,每个地区的农村有自己的文化形态。农村的文化形态是固有的,是彼此不易混淆的。
在我见到的上海人中,我从他们的面部捕捉的表情虽然各有扮相,但我看见的是相同之处,那就是:紧张。被生活驱赶的紧张。步履缓慢地、四平八稳地行走上海街头的人们不用问也知道不是本土人。上海人跨出的步子很碎很急,他们不是过日子而是赶日子。也许,因为少走两步会赶不上这一趟公交车;也许,迟到几分钟或几十分钟会打了饭碗。我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车厢里,抓着扶手在睡觉。当时,我有点吃惊。后来,朋友告诉我,这很正常,因为他们每天在路上要耗去两个或者三个钟头,只有走出了办公室,只有上了车,他们才能稍微松一口气。回家后,他们还有一大堆家务活儿要做的。那么,坐在冬日里很温馨的酒吧,像吃海鲜一样慢条斯理地咂着咽着音乐,像听音乐一样品着呷着咖啡和饮料的人们呢?他们是不是上海人中活得很滋润的代表?他们是否生活得很幽闲轻松呢?我看未必吧。因为,无论走到哪里,上海的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欲望,是钞票、商业、商品、物质的气味。上海已被异化得很厉害。人们为了金钱,为了房子,为了车子在人生的路上奔走着。这也难怪呀,没有钞票,就无法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上海不像西安,不要说物价有多高,西安花一元钱上了公交车可以从北郊坐到南郊,上海就不行。有些人上下班的交通费一天就要几元甚至十多元钱。没有房子就等于没有家,在上海,一平米一万元未必能买到好房子。黄金地段的房子要五万元,按此价计算不要说买房子了,支一张床也得10万元。而车子不仅是交通工具也是财富的标志。没有车子你还在上海混什么?上海人自觉不自觉地变成了物质的奴隶。他们被物质奴役着、欺凌着。
我在出租车上和一个司机交谈。司机五十岁上下,面貌挺和善的,有大都市里人的不俗的修养。他说,他每月也就挣四五千元,他的老伴下岗了,每月收入1000多元,两个人的收入合起来,每月五六千元。他有一个女孩儿今年刚考上上海某个大学,两个人供养一个大学生很辛苦,很吃力的,更不要说买房子了。在上海租房住的人不少。几代人挤在很小的空间里的事情也不奇怪。在我住的宾馆里,我问清洁工,每月多少工资?这个年轻女人说,月工资650元,每天管一顿饭,不管住。和西安的物价、消费水平相比这650元无异于在西安挣150元。可见,上海的老板并不比内地的“仁慈”。当然,在大上海,住亿元豪宅、住数千万元或数百万元豪宅的富人不在少数,在屋檐下的低层人有的是。这座城市是“天堂”也是“地狱”,这一点,大上海和三四十年代没有区别。
手机短信上有一条:商人越来越像教授,教授越来越像商人。概括这条短信的“智者”所指的商人和教授当然包括了上海人。在上海,你想安下心来做文章、安下心来搞研究确实不容易,除非生活很舒适(当然这不是唯一条件)。我听说,上海的一些教授们已经变得很“实际”,把金钱贯穿于课题、作文,为了钱比商人更商人。这并不奇怪,这更符合上海的情形。我断定,在上海是很难出大文豪、大学者的。因为上海人呼吸到胸腔里的金钱的气味太多了,因为上海的土层太浅了,艺术之根扎不牢。
我看到上海的繁华,我也看到上海的悲哀。上海的水是很难把上海的半殖民污渍洗干净的。
有人说,上海是小资产阶级的大本营。
有人说,上海是大陆贵族的生长地。
这只是有人说。
依我看,上海是外来文化舶来的大港口,外来文化首先在上海登陆。上海人就生活在这种文化氛围中。上海人所津津乐道的所谓的“海派文化”究竟是什么东西,也许只有外地人才能看得更清些。
上海人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道德观和我们西北人是有很大差异的,文化氛围也是有很大差异的。我相信,这个世界再变化。一种文化是将另一种文化吃不掉的。就像上海的大米饭代替不了陕西的扯面、臊子面一样。越剧是越剧。秦腔是秦腔。各唱各的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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