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新华网陕西频道 2003-02-14 电

  老子言:上善若水。我想意思大概是说,最大的善行,犹如水一般随物赋形、润泽无声。依据科学的说法,一个成年人的体内含水量大约是百分之六十五,而地球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一,也是被海洋占领着。因此,水对人类的生存作用,是不可须臾或缺的。
  当然水也有恶名在外,譬如洪水猛兽、浊水污泥、恶浪滔天等等,可以说人类在充分享用它恩泽的同时,也饱受其肆虐的痛苦。为了战胜这个恶魔,几千年的文明史中,关于治水的神话与史实俯拾即是。大禹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和西门豹治邺的生动传说,都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尤其是李冰父子在2200多年前创造的都江堰工程,更是至今都福利着千万百姓,堪称是人类历史上一劳永逸的治水绝唱。
  我曾先后两次到过都江堰,第一次是去青城山路过此地,本以为一个水利工程,没有什么看头,谁知一看就不想走,因为两千多年的风雨剥蚀,已使一个人工建构变成自然存在,一切开凿痕迹都被悄然风化,加之由此生成的文化积累,几乎无处不景,无景不富含咀嚼力,因此匆匆过往,便有一种踏入宝山而两手空归的感觉。这次公干成都,得空一人前往,慢慢走,细细品,确实咂出了一些景中之景、物外之物的意味。
  从技术层面讲,都江堰工程至今仍让国际国内的水利专家啧啧称奇。我们是行外人,无法从科学的角度进行论述,但却能从世俗的层面进行感知。我总觉得这是一个最不事张扬的工程,看不到雄伟的堤岸,见不着高耸的大坝,匍匐在脚下的是“逢正抽心”的“鱼嘴”分水工程和溢洪排石的飞沙堰、人字堤。就连取名为“宝瓶口”的泯江改道出口,也在树木葱茏中隐蔽得紧急窄小,确实让人无法想象它浇灌蜀地千万亩良田的“供血”能耐。面对这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和谐改造,我甚至感到如果没有了庙宇、游人和各种碑记、标示,一切便是一种原初的物象。尤其令人感慨的是,世界上与它同时或先后开创的诸多引水工程,悉数成为“史书记载”和断渠残堤,与其相距仅十数年开凿的郑国渠,今天甚至在许多地方连残槽遗迹都难以寻见,可见都江堰是怎样一种真正的不朽基业和人间奇迹呀!
  都江堰工程得以千古不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历朝历代一些心中装着百姓的官员的悉心呵护维修,如果都是一颗龌龊的心灵,只给咱自己建功立业,不给他李冰涂脂抹粉,那么还不知都江堰已成什么堰,在此还将留下几多劳民伤财的“烂尾工程”呢。因此,建立起一个良性的吏治循环机制,确实是完成“造福千秋万代”口号的关键。人民心中是有一杆公平的大秤的,连在维护都江堰工程中犯过错误的蒙古族官员吉当普,都仍被塑像,列入堰功人物系列,可见老百姓是不以成败论英雄的,他们看的是一个人的心地和处事动机。
  一项工程的成败优劣,常常从民间故事和民歌民谣中能洞见一些带本质性的东西。都江堰的修筑,想必也是要费尽千辛万苦,耗尽人力财力的,单就还未发明炸药,仍要豁开玉垒山,洞见“宝瓶口”,让岷江改道这一点,不知有多少人流淌鲜血,甚至牺牲生命。然而,翻遍都江堰的典籍传说,找不到一星半点毁誉的文字。而伟大的长城建筑,便出现了“孟姜女哭倒长城”这样动天地、泣鬼神的悲愤传说。尽管长城在历史上的安邦定国意义不可妄自菲薄,但对老百姓造成的生命重荷,以及由长城维护安全下的封建皇权统治者对人民的欺侮压榨,确实使长城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存在物。如此映衬下的都江堰,却是一个清澈见底的透明体。
  我曾到过长城的起点山海关,终点嘉峪关,也上过北京的八达岭、登过陕西的镇北台,作为一个游人,除了跟着游人一道气喘吁吁地干哄哄外,最大的感慨是:把我们的祖先给扎咧!雄是雄哉,伟是伟哉,却留下了太多的人道遗恨。而两游都江堰,心态总是呈现出一种悠然的平和感,也许是与水有极大的关系,漫步在低矮的堰堤上,不喘,不累,不焦、不渴,观有清流,扶有绿枝,倚有石砌,卧有草滩,很是舒心惬意。难怪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评估专家要说,都江堰是“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突出范例”了。
  在渠首工程的臂弯上,依山斜筑着一座二王庙,这是最早用来纪念蜀王的“望帝祠”,约在1500多年前改为专祠李冰的崇德庙,后定名二王庙,由李冰父子共同享受供奉和香火。连帝王都请走了,供着一个相当于现在省长一级的官员,这是人民对为他们创造了幸福的人的最深刻纪念。我们这个民族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把一切智慧、善良、勇敢、忠义的人杰,都要神化成千万尊通灵雕像,安排在一些地理要冲或风景优美的地方,从而永远关照着我们的世俗生活。这是一种无奈,更是一种精神传承与教化,它无疑是有积极意义的。当然有时也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譬如把关公封成开帝,沐一顶皇冠,穿一身龙袍,让一个忠勇的英雄别别扭扭坐到皇帝位子上才算心甘,确实也有些说不出的怪味。但对李冰父子的祭祠,却让人感到一种神化后的亲和与自然。据四川《灌县乡土志》载:“每岁插秧毕,蜀人奉香烛祀李冰,络绎不绝。”这是一种最大的信任情怀。
  时间推移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从炮火硝烟中走出来不久的毛泽东视察都江堰,他在二王庙后的公路上拿着望远镜观看渠首工程时,问过地方官员这样一句话:“都江堰每年岁修,给不给民工钱哪?”这句话深深震撼着我的心灵,我以为这是都江堰工程自完成以来,所有游历者创作的最得修堰要领和最具深刻思想的一句话,它是李冰治水精神的真正发展和延伸。任何伟大的工程,不朽的基业,如果不能建立在对当下人的生存权利和人的劳动价值的确保上,仅用理想的光辉进行遥远的昭示,那是会留下诸多历史遗憾的。尤其是那些“面子工程”,仅为一些钻营者修筑加官晋爵的攀升阶梯,而使民间叫苦不迭,那就更是应该从李冰和持续维修都江堰两千多年的诸多功臣的人格中,寻找修复自己灵魂的间架龙骨了。
  人间造化,上善若水。

陕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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