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农历2月16,伏羲诞辰,甘肃天水举办了盛大的始祖伏羲氏公祭仪式,其时我恰逢盛会,大开眼界。值三鞠躬礼时,无论士农工商、男女老幼、尊卑高下尽皆低下高傲的头,其情其景至今尚历历在目。
仅仅数日之后,据《北京青年报》4月5日“每日焦点”整版图文报道,当日上午9点50分,陕西电视台对黄帝陵清明节公祭进行了卫星直播,为时长达1小时零5分,其规格之高,礼遇之殊,可以说在同类活动中无出其右。老实说,我在初看报道之时也是心为之动,恨不得自己身临其境,颇有些错过如此盛事的遗憾,待得心绪平静下来,越想越觉得有点不是味道,不由得又提出了几个问题。
其一,炎黄子孙等于中华民族吗?
炎黄子孙严格来讲是指汉族,其涵义差不多等于华夏子孙,却并不包括其他少数民族在内。如果你去随便找一个维族、或者藏族兄弟,问他是不是炎黄子孙,他肯定会说不的。然而,少数民族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吗?我相信还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说不是的。中华民族实际上是一个复合的概念,准确地讲是中国境内各民族,包括了56个民族在内的一个集合和整体。现在有不少媒体,甚至一些政府官员或许是出于唤起人们爱国情感的考虑,还可能是为了得到台湾乃至海外华人的认同,而经常将这两个概念混淆使用。他们却没有想到这样用炎黄子孙来指代中华民族在事实上是否定了少数民族存在的客观事实,如果这是在美国的话,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提出强烈抗议,认为这是在搞民族融合,是大民族沙文主义。我相信他们其实并没有这样的险恶居心,可是却有被有这样居心的人加以利用的危险,因此煽情之余切莫忘了理智一点,哪怕就是那么一点点,至少做到言辞谨慎,不给人留下把柄和口实,尤其别成为别人指责你的武器才是。
其实在一些少数民族精英中一直就有人对这样的说法表示不满,但处于弱势的他们的话语权是有限的,没有多少空间可以让他们提出自己的见解,即使提出来了也难以得到足够的关注。正是为了改变这种状况,费孝通先生提出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概念来诠释56个民族共存、共发展的现实,意思是说56个民族都是“元”,并共同构成了一体,却并不是说55个少数民族是“多元”,汉族则是“一体”。总而言之,炎黄子孙与中华民族并不是两个对等的概念,各有所指,因此还是谨慎地加以辨别,该用哪个概念的就用哪个才是。
其二,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吗?
这篇报道中有一段话使我非常感兴趣,“龙是轩辕黄帝的化身,是中华民族的象征,九龙五色寓意黄帝为九五至尊,九龙朝宗。龙旗队则有56面,每面上边印一个团龙,代表中华56个民族。”看到这里我真是哭笑不得,这些人真是聪明过头了,也是自负过头了,竟然以为汉族以龙为象征或图腾,那么所有其他的民族就都如此照办了。龙也许是炎黄子孙们的象征,但却绝不是什么“中华民族”的象征,因为别的民族并不承认龙就是他们的象征,比如蒙古族的象征是狼,土家族的象征为白虎。弄出这么56面旗其实并不能表明主办者对兄弟民族的尊重,反倒显露了他们基本常识的缺乏。说到这里,就自然地想到了中国政府赠送给联合国的世纪宝鼎了。它也同样铸了56条龙,据说为的是要显明中国各民族团结一致,共同表达对世界和平的良好祝愿。我还记得一位少数民族博士对此所下的评语:无知,多余。
在与一位朋友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他说:“真是笨,完全是画蛇添足。其实搞一条龙就好了嘛,我就说这就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又怎么了?我就是大汉族主义,又怎么了?”他自己是一个完全汉化了的“蒙古族”,我这样说是因为他户口本和身份证上写的都是蒙古族,但却既不会蒙古语,又没有对蒙古族的认同,他所认同的是汉族。他还说:“哎,其实老百姓这样想想有什么关系,只要当官的别这样想就行了。”但是问题正出在这里,制度化的歧视和偏见其实还容易更正,反倒是这种非制度化的歧视和偏见才是真正要命的。我有一位蒙古族朋友,是北京某大学的博士生,他这样对我描述他上汉族中学的经历,“如果你学习很差,人家会说,少数民族嘛,素质就是差;如果你学得好,则会说,少数民族,可真不容易。骨子里还是歧视,看不起你。”他还讲了一个小故事,有一次到北京大学去参加一个学术讨论会,其间去找一位老乡,老乡正好不在,结果就与他宿舍里的同学聊了起来。当这个学生知道他是少数民族,是博士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的朋友终身难忘的话:“少数民族也有博士啊!?”
其三,黄皮肤黑眼睛的就是中国人吗?
一说到中国人,我们的眼前可能就现出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形象,但是这种血统论和体质论的中国人定义其实是非常不准确的。聚居新疆的维族、塔塔尔族等民族就根本不是黄色人种,他们的皮肤是白的,眼睛则是蓝的,难道我们能说因为他们不是黄皮肤黑眼睛就不算是中国人了吗?
其实中国人的概念有好几个维度。首先它是一个国籍的概念,或者说是政治的概念。我国宪法规定,只要拥有中国国籍的人就是中国人,其中就包括香港、澳门的一些看起来不像“中国人”的人。其次,它也是一个种族、血统的概念,比如我们就经常说海峡两岸的人流的都是同样的血。再次,它还是一个文化的概念,海外华人除了在种族上认同华人这个概念之外,主要还是共同的文化底蕴和传统在维系。因此,当我们在用中国人这个概念的时候,最好还是先加以分辨,然后才在合适的地方用相应的维度,完全不加分辨地混淆使用可能会带来一些我们不想看到的结果。
其四,炎黄、炎黄,炎帝何在?
我曾经在甘肃天水参观了伏羲庙,在伏羲高大的塑像两旁,分别是炎、黄小一号的塑像,黄帝当然是处于尊位了。伏羲庙的大殿建成时间比较早,只可见到各种龙的形象,而位于大殿之后的寝宫则是后来所建,在窗户上龙、凤分列左右。解说员如此讲解道,龙本是黄河文化的象征,而凤则是长江楚文化的象征,天水一带本来只有龙这个图腾,凤的出现与炎帝战败后移居楚地有关。凤在古代传说中本也是雄性的,“凤求凰”之说即是一证,但因炎帝之败绩而在与龙文化的再次融合中沦为弱势,从而被赋予了雌性的特征。雌雄的关系其实与阴阳、正负一样,暗示着地位强弱的文化意义。
我不敢说这种解释就是正确的,但确实在我们的祭祀中似乎也能够看到相似的政治逻辑:成者王,败者寇。我好像还没有听说我们有什么对同样作为我们先祖之一的炎帝有类似的公祭,即使有,想必规格也是无法比拟的。我在想,假如当初战胜的是炎帝,那今天的我们又会怎样做呢?这个问题对一些来说也许显得太过愚蠢,但却揭示了一个问题:我们一直关注的是强者,对于弱者的关注太少了。我想,也许关心弱者、倾听弱者正是立足民间、处于边缘的人类学所致力的目标,也是它所能做的重要贡献之一吧。
其五,公祭是“迷信”吗?
根据公祭主办人的解释,公祭当然不是迷信,这次的电视直播负责人说:“公祭活动是非常正规的,是中华民族文化和传统的一种体现,不存在封建迷信的问题。公祭,体现了中国人对先祖的怀念,主要是表达一种文化与情感。”确实,公祭之意乃在纪念先祖功德,但同时也含有祈盼先祖保佑平安之意。这次公祭向黄帝敬献了四盘面花和四盘时果。关于这四盘面花,记者是这样写的:“(它)表达了对黄帝的崇敬和祈盼之情:一是民间百姓认为黄帝给子孙后代创造了无穷的精神和物质财富,仿佛不把世上所有的飞禽走兽和五谷花果敬献给黄帝,不足以表达对黄帝的崇敬之情;二是通过敬献面花,祈盼黄帝能保佑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保佑世上万物生灵平安幸福。”我怎么看这都与民间对先祖的祭祀没有多大区别,他们也同样是在表达对祖先的崇敬,同时还期望祖先能够显灵给自己带来更好的生活。但我的印象中好像我们一直都把这种民间的祭祀活动定为迷信,如果那真的是迷信的话,那么公祭之举也离之不远了,因为并不能因为它是“非常正规的”就说明它与那些“不正规的”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不过,这里倒是确实存在民祭与公祭错位的问题,即民祭对黄帝的解释和认知可能与公祭是全然不同的。我对黄帝陵公祭知道得不多,但在天水卦台山伏羲公祭中却清楚地看到这两者的差异和错位。政府公祭伏羲的目的本是用纪念先祖之名来起到教化民众,使他们认识到自己的文化渊源,由此也激起热爱民族文化的情感。当然还有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即是吸引海外华人的参与,由此而达到“经济唱戏”的目的。但是从我对当地民众的观察来看,我发现在他们的观念中伏羲之所以值得去敬拜和祭祀,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血统上或文化上的先祖,而是因为他是当地人概念中的“山神”,而山神就能够保佑他们的生产生活,还能够医治病痛。在卦台山上的伏羲庙中,我就看见伏羲塑像前的香案上摆了一排签筒,上面分别写着“儿科”、“妇科”、“男科”、“眼科”、“外科”等现代医学分类的字样。显然这并不是政府公祭所设想的伏羲的形象和功用,但对当地民众来说,那才是最实际的和直接的。当然错位并不意味着就是冲突,相反,我发现这两者在几天的活动中彼此容忍,甚至充分互补。对于当地民众来说,你搞你的公祭,我呢还是拜我的山神;对于政府来说呢,只要你没有干扰我的公祭,也就装做没有看见不同于公祭的“私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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