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做梦,是因为小时候多病,发烧时,睡梦中常常出现越变越大的混沌,恐怖到从梦中惊醒。那阵我父亲虽是中医,但我却很少近水楼台。倒是母亲总要剪上一串手拉手的七个小纸人压我枕下,再用几根筷子蘸上放在炕边碗里的清水,来回向我身上洒,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一边把手中的筷子立在碗中,一边问着是哪一个先人的鬼魂。如筷子立住,便一把打出,并厉声责怪,将小人焚烧在水中,将水端到屋外泼掉,再喊着我的名字回来。这样一来,症状果然就会减轻。后来读唐诗,杜甫诗中有“剪纸招我魂”句,大概就是指这个民俗。而青海出土的史前彩陶盆上手拉手的舞蹈人图案,和我母亲的剪纸竟如此相似,使我有理由相信,这大概也是周礼的一部分。实际上是演绎了一个“招魂”的全过程。
刚上学就赶上学雷锋,老梦想当英雄,当了大队委,管校图书馆,意外发现钥匙可开工会供教师借阅的书柜,就偷看了许多长篇小说,知道了白洋淀、吕梁山、夹皮沟和延河畔。还有牛虻和保尔·柯察金,理想的火焰越烧越旺。
“文革”刚开始时,村上来了军宣队,一位空军政委谆谆告诫我,好好听毛主席的话,长大当贫宣队员,去台湾解放水深火热的同胞,去世界解放三分之二的受苦大众。于是我又梦到阿里山,梦见毛泽东。
一九六八年,我才十四岁,看到“老三届”的哥哥姐姐们神气地周游全国,便与伙伴蔡志敏扒货车从蔡家坡到三桥,沿铁路步行经北门、钟楼到兴庆公园,再去大雁塔。第一次来西安的印象,到现在留下最深刻的只是城墙、钟楼、大雁塔以及雁塔路两旁那高高的长满荆棘的墙。对于成为这座古城里居民,仍然是个梦。
走上绘画道路,最初是受兄长蔡科昌影响,他画毛主席巨幅油画,我就在一边看,也学着用方格放大画英雄人物,后来又去附近工厂美术组跟李金和学素描。其目的是为学校办墙报,没有做画家的梦。
几年后,由于李习勤老师的慧眼,一份陕西省艺术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使刚刚高中毕业的我来到西安。在小寨住了不到一学期,学校就搬回原址长安县东南的兴国寺,虽然随着美院一大批著名教授、讲师重新回到教学岗位,使我能够在当时政治气候的干扰下奠定了扎实的专业基础,但对西安的了解,还只是有限的几处文物古迹。毕业时,带着那个时代青年特有的幼稚和激情,丢弃了做城里人的梦,自愿到了商洛山,分在最穷的柞水县,只有在每年出差回家和参加省上美展时才有机会来到西安。学会了吃苦,看到最贫困地区的生活现状和和最下层人民的纯朴,就是那三年的最大收获。有了这一点,当一九七八年重新回到美院上学,并在四年后工作、成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西安人之后,才体会到作为西安市民的不易。也就是在这时,面对着这积淀了几千年文化传统的都市里的每一处古迹,每一件文物,都产生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探求究竟的欲望。住到西安后,也曾去青岛写生,去敦煌探幽,去北京觅故,去江南寻芳。但回过头来,觉得最古老、最伟大、最悠久的艺术传统还是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上。
上学时最崇拜的莫过于现代艺术,最敬仰的莫过于毕加索、凡高和米勒。然而快毕业时却发现我那没有读过几天书,熟知历史典故的母亲用她那灵巧双手制作的民间工艺品,竟同马蒂斯的剪纸、毕加索的造型、米罗的色彩有着惊人的相似。而这些又与我从小挖过野菜流过汗水生我养我的故乡周原有着某种联系。当我和那些地下出土的甲骨、金文、画像砖相互映照超越时空地进行着对话时,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当我终于成为陕西历史博物馆的一名陈列设计师,亲手将从数十万计的馆藏文物珍品中选择出来的几千件精品陈列在这座艺术殿堂的展柜时,我才真正感到作为西安人的骄傲,才真正有了西安就是我的家的感觉。当我漫步在展室时,那原始彩陶的热烈奔放,商周青铜的狞厉神秘,秦砖汉瓦的凝重浪漫,还有那陶俑、壁画透射出来的唐华风尚,无不在撞击着我的心扉。我恍若梦中,常常感受到一种创作的冲动,觉得有责任将我对它们的感受,通过我的画表现出来。惟愿我的画和我的陈列设计一样,成为沟通博物馆文物与观众的一座桥梁。十多年了,这个梦越来越圆,竟积了一百多幅作品。
说起办个展,一九九二年《文化艺术报》发了我的一版作品和同学延鸿飞的文章后,就有朋友劝。但在我看简直是天方夜谭。几年后到日本访问,到台湾参展,越来越感到梦的偏颇,看到梦与现实的反差。记得在台湾时朋友们在车载电视中放了一部台湾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影片,其中也有教育少年儿童要听“总统”的话、长大后光复大陆、解救水深火热的同胞的对白。让两岸朋友忍俊不禁。看看人家的收入,再看看我们的工资,对办个人画展,仍然也停留在梦中。尽管刘文西老师已给我写了画展和画集的贺词。第二次去台湾,朋友本想通过卖些画,为我筹个展,但开幕第二天,就遇上了“九·二一”大地震。我们命大,躲过灾难,但血浓于水,同胞情深。笔会改成义卖,我们十三人二十多天一百多万画款全部赈灾。只因为我们代表着大陆同胞,我们的形象代表着大陆画家。那年虽然贾平凹先生也给我写了画展前言,但个展再次停留在梦想。
到了新世纪,我馆为画家张鸿修等老师免场租费办个展的事实,再一次燃起了我梦想的火焰。前年准备启动时,却又因大唐芙蓉园紫云楼回廊要绘大唐开国二十四功臣图的策划和创作,使我又一次将展览计划推迟。但这一次我是心甘情愿的。因为这个策划、创作过程,使我对这个梦幻般的王朝实现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对接。将我面对传统的梦圆到了周秦汉唐。
在我两次美院学习生涯中,在我从事博物馆工作中,我不属于聪明人,常常是愚不可及。但我背过“老三篇”,读过《资本论》,相信愚公移山的故事记住了但丁“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话,这些真还感动了上帝,要不,所到之处,似有神助。
当得知我要开办展览,西安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协副主席、我的老同学杨晓阳为我题写了“周秦遗韵,汉唐雄风”的贺词。孙达人、李广瑞、肖云儒、刘文西、贾平凹、石兴邦、韩伟、王崇人、孙建喜、方英文、孙宜生、程征、苗重安、赵振川、吴三大、薛铸、张化州、柏雨果、范炳南、罗西章、胡智生、王蒙等老师热情鼓励并祝贺;陈绍华、张立柱、陈云岗、傅强、郭线卢、侯文忠、王家民、王安泉、庞永红、张佳维、马骅、张小琴、成文正、张宇联、张宏斌、李耀华、李西岐、王晓勇、王志平、刘随忍同学鼎力相帮;刘宽忍副厅长、刘云辉副局长、冯庚武书记、李炳武、成建正、李杰民馆长,马振智、王彬、程旭副馆长、安远远处长、李从朴主任、赵锋部长、权大龙主任、王建玲、周文远、杨振友、高伟;好朋友秦宗维、田志军、张俊峰、王勇、李建森、刘兵、曾之杰、张毅、刘蔚中、杨黎旭、牟柏苍、李志杰、冯积岐、王宝亮、耿强、焦海民、吴振锋、李逸文、刘君、徐作为、王海平、梁有平、任之恭、张莉、王平、王蔷、王倩及海外朋友赵善灿、姚柏青、吴敦义、张豫生、欧豪年、林正立、沈智慧、张克晋等大力支持,让我看到春光明媚、鸟语花香;还有曾经教过我的老师张醒理、龚继来、康仲元、徐岳、王国伟、刘腾超、黄申发、赵建科、樊文江、黄钦康、张维、王贵民、张之武、张雪茵、杨健健、尚昌乐、陈光健、赵步唐、肖焕、罗铭、王履祥、刘保申、张之光、方鄂琴、王子云、徐风、王崇人、茹桂、田生富、刘蒙天、汪占菲、冯志宏以及改变我命运的恩师裘沙先生等,是他们给了我艺术寻梦的力量;此外,我的的妻子尤菊芳、女儿蔡青、弟弟永岐等也为我不停地加油鼓劲。这些老师、朋友、领导和亲人不正是上帝派来帮我的各路“神仙”吗?我衷心地感谢他们,还有我一时忘记而应该鸣谢的人,在他们面前,我来不得半点虚饰和欺骗。唯有以努力和真情来回报。这一切,又使我在知天命后还有梦!
2006.4.13于寻源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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