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彩 童 年
 
 
蔡昌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我的童年虽然有饥饿辛酸的阴云岁月,却也有田园诗般的阳光灿烂。在漫长冬夜温暖的热炕头,在夏晚凉风习习的小村口,常是母亲和长辈们讲的民间故事与传说,伴随着我进入梦乡。我听过姜太公在渭水边钓鱼的传说,也听过诸葛亮在五丈原摆战场的故事,因为站在我家门口,就可以看见产生这些传说的地方。
  小时候最盼的是过年,因为在这时,不仅可以吃到细粮,换上新衣裳,得到压岁钱,可以去外婆家,可以游灯笼,看社火、放烟花。所以还是在大年三十,我便兴高采烈地跟着大人贴对联,挂年画,看母亲和姐姐剪窗花。
  最叫人得意的还是闹洞房。那新房里,从顶棚到炕围,都用纸糊的花花绿绿。新娘子做的刺绣信插,绣花枕头,绣花鞋、以及门帘、灯起罐,那上面的图案花样,仿佛是鸟儿能飞,花儿放香,针针有情,丝丝传神。我们总是顽皮地将那糊得花稍的窗户纸打破,连最上面的一排烟格也不放过。那新娘来时乘坐的轿车,那抬嫁妆的食罗,那食罗里面的花馍,装点得更是彩色斑斓,看得人眼馋。为了抢到新女婿带媳妇第一次去丈母娘家回门归来时的花馍、爆米花和干果,我们一群小孩子一到下午便离村几里,隐蔽在他们的必经之地打伏击。
  我母亲用一张纸可以剪出几十种烟格和图案,除了过年剪窗花,年后作金斗(这是正月十五至2月2期间,女儿们去娘家为死去的亲人上坟时焚烧的一种斗型有穗贴金的纸质祭祀用品)外,平时,只要是村上死了老人,死者家人总是拿来二三十张纸,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被我母亲用一把剪刀,一勺浆糊,几根秸杆做成一种筒状带花圈的望门纸(招魂用),一朵朵素净的花,一串串洁白的纸钱,近一丈高,两三尺宽。挂在门前,肃穆庄严体面。表达出对逝去亲人的无限思念,显示出大方、朴素的装饰特点。
五月端午,姐姐和母亲做的香包,有鸡、猪、虎等十二生肖各种造型,有的当时我连名字也叫不上,母亲将它拴在我的胳子窝下,那香味使蚊虫害怕。外婆送来绣着五毒动物的花裹肚,也穿在我的身上,说是戴上这些毒虫,病魔就不得近身。还有那造型生动活泼,富于诙谐趣味,色彩斑斓明快的泥老虎,布玩具,常常把我带进童话般的境界里。至今,想起那机灵的孙猴、憨厚的卧牛,傻乎乎的猪八戒,还是忍俊不禁。
  连我小时生了病,母亲除了找大夫外,总要剪上一串手拉手的小纸人,再用几根筷子蘸上放在炕边碗里的清水,来回向我身上洒,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边把手中的筷子立在碗中,一边问着是哪一个已故先人的鬼魂,如筷子立住,便一把打出,并厉声地责怪着,将水端到屋外泼掉,再喊着我的名字回来。
依稀记得家里院子有一砖雕照壁,五八年拆它时爷爷将那些脊兽、瓦头、柱石、收了堆在后院,我便常常去把玩,至今还残留着那些怪异造型的印象。那时电影并不普遍,村上遇有红白喜事或庙会,总要请来塬上表演皮影的戏班,在村头支起帐子、吊起汽灯连唱带演。正月十五前后由各乡村组织的社火表演,则是各种民间装饰的综合体现,一早,我便随大人来到街上,看到一队队化妆起来的表演人物,有高跷、芯子,在震耳欲聋的鼓乐、炮铳开道下,从四面涌向镇上,那场面惊险、刺激、壮观。我吓得捂上耳朵,却大睁双眼,唯恐漏过一个生动地表演。
  离村不远的坡上有块地里,总有捡不完的残砖碎瓦和陶片,上面不是雕着纹饰,就是绘有图案,坡上修水利取土时偶尔还挖出古墓,待我们去看时,还见到过缺胳膊少腿的残俑,挖出的陶罐,不是被当场砸烂、就是拿回去的,也只能当成尿罐放在后院。不时有青铜器发现,多数被送到了废品收购站。长大才知道,那陶片是新石器时代的彩陶,那残砖是先秦建筑材料,那碎瓦却是汉代的遗存,而陶俑则是唐代的随葬品;至于那西周青铜器,更是价值连城!这神奇的土塬下面,竟掩藏着中国几千年的辉煌,这块神秘的土层中竟保存着黄河文明的进程!
  几万年、几千年过去了,人类在文明进程中的-切愚昧、野蛮、奋争、拼杀都将变成历史,唯有那凝结着智慧与艺术的激情创造,那地上地下的文物古迹让后人青睐、惊叹、欣赏不已!同理,四十多年过去,当我回首往事时,-切辛酸、磨难和荣辱似乎都成了过眼烟云,唯有那童年的记忆,唯有那母亲和故乡的艺术,深深地烙在我的心里,给我艺术寻源以巨大的动力,让我在艺术之路上不停地奋斗、进取!
  这,就是我的童年;这就是我那并不识字,却熟记戏文故事、精于女红的小脚母亲;这就是令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周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