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海子”是在1993年。那一年秋天,去北疆的福海县,才知道,那里的人把湖泊叫海子。“海”字后面缀一个“子”字,使人觉得有了血缘般的亲切感,仿佛母亲呼唤儿子一样,名字后面有一个长长的拖音,这个拖音拖出的是浓浓的情感。也许是新疆人为了把真正的海和湖泊区别开来,才在“海”字后面缀上一个“子”字的。不论怎么说,把嘴张开,喊一声:“大———海———子”,仿佛就把海唤到眼前来了。 机关里的同志告诉我,凤翔的大海子是尹家务乡的一个村名。明明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没有海,一听到“大海子”,眼前就碧波荡漾了。一路上,有急于看到海的渴望。
小车一直朝东南方向开去。下了一道舒舒缓缓的原坡,车停在原下村庄的街道上,同行者告诉我,这就是大海子。
行走在村庄的街道上,未免有点失望。不是因为没有看到大海,而是觉得,这个村庄和“大海子”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原不高。原下的庄户人家如同乱撒在地里的玉米苗,这儿一排,那儿一堆。瓷砖贴面、荣耀气派的楼房和谦恭自信的大瓦房以及自卑颓败的土坯厦房混在一起,标示着住在院子里的庄户人家的不同生存状况。房屋是农民的脸面。从这脸面上可以看出庄稼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有几户人家的院门前拴着牛和羊。紫红色的牛伸长四肢卧在地上一面吃草一面摇尾巴;那几只羊则扬起耳朵四处张望,显得惊恐不安。羊不只是胆小,它比牛敏感多了。这场景即刻会把人拉到上世纪的50、60年代的农村。那时候,农村生活的图案上,牛、羊、猪、鸡是色彩很浓的一笔。如今,在关中平原的农村已是很少看到牛和羊了。似乎是牲口粪尿的气味稀疏了空气里的紧张,也许因为有了家畜家禽的气息,用钢筋水泥和砖块砌起来的当代农村的脸谱上有了古朴的眉眼,农村的亲切、亲和、亲善仿佛是从牛蹄子中踩出来的。农村的音调不再单纯,我听得出来的,那杂音中有公鸡一如既往的鸣叫和手提电话奇形怪状的铃声,有小汽车傲慢的喇叭声和弯腰曲背的农民老汉的哮喘。贫穷和富裕是农村不合谐的最强音。
一个老农民静静地蹲在院门前,淡然的目光里没有任何牵挂,他只是看,目不转眼地看着不远处的街道。我猜想,此时此刻,他心中是空的,什么也不装;麦子打到了包里,玉米种到了地里。儿子成家了,女儿出嫁了,肩上的担子几乎全卸了,他还有什么奢望呢?他不像某些城里人,到了这般年纪还踩在欲望的泥淖里拔不出双脚来。如果说这农民没有一点儿想头,那是不可能的。我猜想,他们的想头很简单:有一口饭吃,有一身衣服穿,身体好,不要给儿女添麻烦,尤其盼望小孙子能好好读书,长大了不再和农具打交道。这也是老汉的目光告诉我的。老汉的目光特别健康,不见一丝病态。一个坦然、坦荡、平静、沉静的人必然是身体和精神都很健康的人。
老汉先和我搭了话,他问候了我一声,问我是不是从县城来的?我说是。我问老汉多大岁数了?他一笑,将右手一撮,说:刚过这个岁数。老汉年过七十了,头上没有几根白头发,身板很硬朗。我问他:能下地吗?老汉说能,割麦、锄地,啥活都能干的。我问他: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只说了一个字:好。老汉似乎不愿意谈日子。七十年来,老汉把一堆一堆破破烂烂的日子扛过来了,把一堆一堆色彩丰富的日子享用过了,对他来说,剩下的日子只能用手指头一粒一粒地捡拾,而不能豪迈地大把大把撕扯了。也许,他太珍惜而不愿意谈;也许,他觉得现在谈日子有点奢侈。
我问老汉,你们这个村为什么叫大海子?老汉抬眼对我一瞟,大概觉得,我问得蹊跷。这是县上确立的“民俗村”,以农民的羊肉做得好而享誉全凤翔乃至宝鸡市。到这个村子来的客人都是慕名来吃羊肉的,谁还关注大海子的历史?老汉略略沉思了一刻,说:好几百年前,这个村子里没有人住。在村子西北方向的柳林镇有一眼水泉,泉水长年向东南方向流淌,由于这里地势低,流到这里就不走了,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片大水洼,那个大水洼越积面积越大。从远处迁来的庄稼人住在水洼的四周,他们把村子就叫做大海子了。不论老汉说的话是否有据可查,总是一种说法吧。这说法填补了我对大海子的探究。
从崖畔下的街道向南走大约500米左右,便是横穿大海子村的南干渠。南干渠是冯家山水库的主干渠之一,大海子地处干渠的上游。绿而发蓝的渠水几乎溢到岸上来。女人们蹲在渠边正在洗衣服,她们那笑盈盈的脸庞,那爽朗的说话声,那健壮的身影跃进水中,被流水愉快地漂走了。老远看,她们仿佛挂在三四米深的渠水边,十分自如地搓着衣服,似乎谁也不怕掉进水渠中。我不禁又看了一个女人几眼:这女人从侧面看有三十来岁吧,她的脸色红润,裸露着的大半截子胳膊很是白皙,薄衣单衫勾勒着她的丰乳肥臀。随着她的搓洗,乌黑的头发调皮地逗弄着渠水。她那饱满的乳房一颤一颤的。丰满、健康,这就是农村女人的美。清澈纯净的渠水和充满活力的女人是大海子的风景,这风景补充了老汉对大海子来由的演绎。
海子在历史的缝隙里。海子在我的眼前头。当年的大海子消逝了,新的大海子活起来了。 (冯积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