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季节是冬天。冬天是季节中最朴素、最单纯、最单调的那一部分;冬天一点儿也不张扬,它宁静、安祥、谦恭、真诚。雾霭轻敷或天阴无风的日子,天地间幽幽的,给人生增添了一种神秘感;而在落雪的日子里,天地间变成了一个色调,人间豁然开朗了,没有什么遮蔽和隐瞒,到处是雪白一片,围在火炉边听雪,真是太惬意了。尤其是冬天的夜晚,比人的睡梦还长,躺在被窝里长长地伸展四肢,那才叫享受呢。
人到中年,对冬天的感情淡薄了,却迷恋上了夏天,其中的主要原因来自身体本身。天冷了,血管收缩了,血流变慢了,特别像我这样的高血脂、高血粘度患者,常常头晕、胸闷。胃里装进了不少药物,血管里推进去了许多液体,疗效还是有限的。我感到,夏天是一副良药,到了夏天,血流开始加速,血液开始变稀,心跳加快了,精神亢奋了,思维最敏捷,创造力最旺盛,人的欲望也和田禾一样猛长,夏天是我写得最多,写作最顺畅的季节。
夏天的美妙在于它很活跃,是四季中的壮年,它有资本狂热乃至疯狂、放荡,有资本宣泄自己,消耗自己。它不必拘谨、压抑,不必缩头缩脑,它尽情地表现、表演。夏天的人是活跃的,夏天的树木、花草、庄稼是活跃的,夏天的猪狗、鸡鸭、牛羊是活跃的,连苍蝇和蚊虫也拼命地争夺夏天。有资料表明,兽类在夏天的交配成功率最高。而人的欲望也在夏天最容易点燃,因为夏天本身就热情高涨,火辣辣的。由此而说,夏天充满着情意和情欲。夏天是身体的节日。人们脱去了厚厚的包装,尽量让身体本身去和大自然对话,让身体本身去体验铁钢般的太阳,去感受高温炙烤。尤其是女人们,尤其是很时尚的年轻女人们,她们用美妙的身体装扮美妙的夏天,不是色彩斑斓的裙子使夏天色彩斑斓了,而是色彩斑斓的裸露在夏天色彩班斓了。夏天因为这些女人而更加刺激,她们尽量地把身体中最美妙的那一部分展示出来,展示美,展示活力,展示激情,展示欲望。夏天浓郁的气味由太阳、鲜花和女人共同组合,共同调剂。
可以说,夏天的温度没有一天是乖觉的,它用强刺激告诉人们,这不是温良恭俭让的季节,夏天是粗暴的,它的个性甚至有点霸道和野蛮。尼采的“权力意志”标示在夏天最合适不过了,权力意志也就是存在的意志,强调的是存在。夏天的存在最“权力”了。整个自然界在夏天都以强力而“存在”,而人更应该奋争、奋斗夏天。
夏天是流汗的日子,人的内分泌不由得而加快。“大汗淋漓”、“汗流浃背”虽然不是给夏天造的形容词,但在夏天的使用频率最高。让积累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的有害物质通过流汗排泄出来,让乱七八糟、龌龊肮脏、勾心斗争、阴谋诡计、沽名钓誉、投机钻营等等词汇通过夏天从心底里排泄出来,吸纳夏天的热烈、博大、宽容、仁厚。通过排泄与吸纳把身体在夏天锤炼好,用以对付秋日的肃杀和冬天的冷酷。
夏天有份量、有质感。空气是烫热的,手还没有触摸,就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在人的身体周围,所有的物质都是烫热的。夏天以它的外露而著称,它不需要包装,再夸大的广告词也不能概括夏天。它以它的质感刺激了人,也满足了人。夏天不仅五彩缤纷,花香草旺,夏天同时有暴雨,有狂风,有雷电,防不胜防就是一场冰雹,一场洪水,因此,在叙说夏天美妙的时候,有必要对它保持警惕。如果说夏天是明星,明星也吃喝拉撒,打呼噜放屁。人往往被明星的光彩照花了眼,而忽略了这一点。因此,只有透彻地了解夏天的复杂性,才能宽容它的个性。 (冯积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