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细细一想,错,是我自己的错。买车票的时候,我只注意到,这趟车要比下一趟车早五十分钟,我以为是特快,车票拿到手方知,这是一趟新加的临时客车。上了车,才发觉,这列车就是我十多年前坐的车,没有空调,头顶的摇头风扇懒洋洋地转动着。列车员休息室的温度计上显示,车内温度高达45°。环顾四周,旅客们个个大汗淋漓,面色赤红,就连那些如花似玉的妙龄姑娘一进这车厢也少了几分矜持,多了一点放肆,不时地抓抓裙子,仿佛要把这高温从衣服上从身体抓掉。
车到咸阳西,突然停下了,广播通知说是临时停车。车一旦停下来,人像被投进蒸笼,车内的沙发、茶几、地板、行李架、衣帽钩,所有目击到的物件都发出了可怕的喘息,人的出气声更苦涩更粗俗。坐在我对面的小两口带着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稚嫩的生命经不住酷热的折磨,孩子用可怜的哭声回答这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气喘吁吁的列车躺在幕色中一动也不动。由于职业养成的习惯,我不由得仔细观察我周围的旅客,他们的目光中竟然没有焦虑,没有责备,没有愤怒,他们只是耷拉着脑袋,半张着嘴,喘着粗气,他们的平静使我感到惊讶,他们的承受能力使我既佩服又心痛。只有带着孩子的女人在说:如果这样的事放在广州或上海人身上,绝对不答应。女人的丈夫给我说,他去过国外,如果在国外发生这样的事,媒体必然要曝光的,这样糟踏旅客还行?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我实在是承受不了等待的煎熬,于是,就发牢骚,就破口大骂。我将小列车员叫过来对他说,去叫你们列车长,我要和他对话。小列车员说他是学校毕业的实习生,不敢。我能理解这小年轻人,他随时有被打掉饭碗的可能。我拿过来意见簿,满满写了两页,我对小列车员说,你把这意见簿拿去叫列车长看看。小列车员一看,我在纸上写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简直拿我们旅客开涮!把我们不当人看!这么热的天,一停就将近两个小时,难道我们的时间是粪土?你们知道不知道尊重人?尊重人的生命?我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要求列车长向旅客道歉;二是要求有关部门发通知停开如此不负责任的列车。我对小服务员说,你不要害怕,你去叫列车长看看,责任我负。我确实躁了。小列车员大概觉得我很有个性,非达目的不可,就拿着意见簿去见列车长。
不一会儿,列车长来了,瘦瘦高高的一个年轻人。他向大家道了歉。我问他,你们为什么要停这么长时间?我说,旅客有知情权,你告诉大家,车什么时候开?列车长说,他也不知道。我问他,你知道什么叫以人为本吗?列车长说知道。我说,你们这样做是以人为本吗?列车长说,我也不想这样。我明白,这不是列车长的错。而且这位列车长是一个很谦恭的人,我的怒气消了一半。这时候,我开始抱怨自己搭错了车。我以为,车开得早,就能早到目的地,恰恰相反,在后面发的那两趟车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西安,而这趟车的旅客还在咸阳西受苦。生活再一次告诉我,反常规是这个时代的鲜明特色,就像六月落雪一样,人们不但不惊慌,而且麻木了,习以为常了。那些流氓、无赖、政客、混混子往往容易成功一件事情,而埋头苦干、老老实实奋斗的往往得不到回报。这是谁也不可能回避的社会生活的一个内容。既然搭上了这趟列车,即使搭错了,也只能默默地承受。愤慨、发牢骚,甚至谩骂,都与事无益。如果说,这是病垢,要根除这病垢,不是一个人所能为的。两个小时后,车开了。
到了西安西站,又停下了。这一次,我不再发躁了,我已有了心理准备;把这车底坐穿,在煎熬人的酷热中坐它一年半载,为我自己搭错了车而付出代价。幸运的是,也许不幸的是,只停了四十分钟,车开了。在人生的旅途中,像我这样搭错车的大概还有千千万万个。也许,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能够平静地面对自己,面对搭错的列车,我再一次体验到,人的一生是一个承受、忍耐的过程。 (冯积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