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风，几场秋雨，黄叶落了，一片一片，一片又一片。仰躺在街道上，竖卧在街道上，或者，蜷缩成一团；或者，长长地趴着，趴得很彻底。黄叶上留下了脚印、轮胎印、尘埃、污水、病菌，还有阳光，雨点什么的。有几只苍蝇围住黄叶极其无聊地窥视了一阵子，又飞走了。黄叶不满，喘息，挣扎，乃至愤怒。黄叶面对的是气候的变凉、变冷；面对的是人的白眼、不屑。

    我所看到的黄叶不是一片，而是一群。是风把街道上的黄叶搅在一块儿了，风很得意，它像随意地抓住一个人的领口似的将黄叶拎起来，拎到了墙的角落。黄叶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随着风，从街道那头到了街道这头。风尽情地玩弄着黄叶；我先是把黄叶堆成了大堆，然后，又将黄叶驱散了。在风的支使、奴役下，黄叶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又排成“人”字了，风想让黄叶摆成什么姿势，黄叶只好摆成什么姿势。风似乎还不尽兴，它伸出强硬的拳头，将那“人”打倒了，黄叶犹如一个倒在地上的壮汉，毫无英雄气概。黄叶是惨败者，是弱小者，它显得苍白、无力、懦弱、卑微。风又使出了一招，它将黄叶提起来，使黄叶离开了地面。在墙的角落飞旋着，飞旋着。黄叶好像被歹徒用刀子逼住的少女，任凭风猥亵，却无法逃离墙的角落，墙的角落是它惟一的栖身之处。

    风有力量随意处置黄叶，在风的强大面前，黄叶只能忍气吞声，任它宰割。风的力量主宰着黄叶的命运。我目睹着风的狂暴，风的滥施；风将逼在墙角的黄叶卷起来，又抛上了街道，抛上了半空。被风玩得奄奄一息的黄叶，随意丢在街道上，在街道上四处飘零。

    当初，这些黄叶用满身的绿色愉悦这个世界的时候，它们未曾想到命运会这么悲惨，未曾想到一刹那间这个世界由风来主宰。也许，黄叶已很满足，毕竟它们绿过，自豪过，得意过，烂漫过；也许，它们对自己的结局很满意———变成肥料，肥沃了田地。它们还奢求什么呢？

    经过风的肆虐，黄叶清醒了：它们不可能无视风；风的力量给它的骄横装上了翅膀，风有力量横冲直闯，扫荡摧毁。物种之间的较量也是力量的较量。风是永远不会同情黄叶的；在力量面前，言及同情是很可笑的事情。风用力量把这个世界的许多规则践踏了，羞辱、摆布、扼杀黄叶，对风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看得出，黄叶尽管在受难，可它们依旧有如来佛的大肚量和哲学家的睿智：假如风停了呢？风的力量不是与生俱来的。风和黄叶一样，有其悲哀的一面。风和黄叶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存在。既然黄叶是由绿叶而来的，风也是由气流生成的，它的被停合乎这个世界的道理。它不是来自血肉和骨骼的力量，只有来自血肉和骨胳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黄叶敬畏、崇拜的是来自本身的力量。 （冯积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