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燕芬（文学博士，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 | www.sn.xinhuanet.com 2007-04-10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
《村子》是当代小说家冯积歧的第五部长篇小说，也是我对冯积歧的阅读中，最认真最投入的一次。
阅读《村子》，有一种久违乡村世界的感觉，相伴而来的是感动、伤痛、沉重等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在寻找言说角度的时候，很自然地想到了中国现代乡土小说这一深厚的文学传统。上个世纪以来，鲁迅、茅盾、沈从文、赵树理、高晓声，包括我们陕西作家柳青、王汶石、路遥、陈忠实、贾平凹、杨争光等，都从不同角度，对乡村社会、农民，乡村风俗、民情，进行了形形色色的叙述，这些作家都以他们的乡村书写，建造了独特的属于自己的小说想象世界。
冯积歧的《村子》，为当代乡土小说增添了新一方艺术景致，并且，作家走的是传统现实主义的路线。冯积歧自己在后记中说，他是在经过前四部长篇小说的形式试验以后，回到写实的。我想，作家写法的调整一定是与他所要表现的乡村世界密切相关的，这个调整回转过程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在我们面对陕西文学创作的现状，预期陕西文学的未来时，冯积歧的新作也引出了这样的话题：即如何对待我们的文学传统，如何在扬弃传统的过程中促动新变，谋求超越？
回望一个世纪以来的乡村叙事，最能与《村子》进行对应比较的，应该是柳青的《创业史》，《村子》在继承传统和开拓创新两方面的特点，或许会在这样的比较当中呈现出来。
一、创作母题：
柳青的《创业史》描写了发生于上个世纪50年代，对中国社会历史进程以巨大影响的农业合作化运动；冯积歧的《村子》反映的则是70年代以降，土地责任承包制以来，农民生活命运的迁延变化以及思想情感、文化心态的内在变动，这两个阶段当然是有历史承续性的，而且同样都是触动了农民灵魂的社会变革。从对农村社会的历史变革的诗性记录这一点来讲，《村子》有等同于《创业史》的价值意义。如此全面、细致、逼真和深入地状写这一历史时期村庄和农民的命运变迁，表现由此而引起的农民心灵世界的剧烈振荡，填补了我们对于这一历史时期乡村叙事的阅读期待，为中国农村改革开放以来的壮举，留一鲜明的印痕。在这一意义上，《村子》这部小说无疑是成功的。与《创业史》一样，《村子》是一部乡村社会变革史，也是农民经过艰难的自省和批判，摆脱传统重负的痛苦，获得灵魂新生和解放的"心史"，小说提出的关于摆脱精神负重，期待农民心灵解放的课题，依然震撼人心，具有现实警醒意义。
当代不少优秀作家在表现农村社会变革时，都各有独到的切入角度，相比之下，《村子》是更正面更直接地表现村庄的故事，表现农民的生存和精神状态，命中了"农民和土地的关系"这一本题，这一点上，《村子》显然更接近《创业史》。在讨论这一问题时，我们可以引入另一部小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进行比较，因为《平凡的世界》在1975年至1985年这十年的时间跨度之内，全景式地表现中国社会政治经济改革与农民心理变迁的过程，路遥截取的历史时段和冯积歧的《村子》是重合的，但路遥小说的主题内核好像并不在乡土本身，作家的情感焦虑点集中于孙氏兄弟这样的底层青年的人生拼搏（也正如《人生》中的高加林），他们的艰难挣扎和痛苦忧伤，以及由此迸发出来的理想主义激情，这是路遥小说的独特性和感染力所在。而《村子》的着眼点则正在乡土，主人公祝永达从出走到回归，他的魂在乡土（不同于高加林和孙少平的挣脱乡土）。《村子》的写作中没有《创业史》时代那种意识形态力量的操控，《村子》是平实的朴素的，但是《村子》对农民与土地关系的理解，对乡村社会权力构成和宗亲关系的剖析，对乡村风土民情的描摹，却是与柳青笔下的乡村社会分析相呼应的。
《村子》的不同，除了它已经摆脱了政治力量对作家的牵制，还有作家秉持的全新写作姿态。柳青写作《创业史》，既有政治强势的姿态，也多少带有知识分子俯视训导农民的姿态，冯积歧则完全融入乡土，以乡土中人的身份来叙述乡村故事，不是旁观者的冷静观照或者知识分子的精神怀乡。《村子》中见不到柳青式的激情议论，冯积歧将情感和理性思考都潜藏在体验性的温情的叙事当中，而客观叙事当中呈现出的乡村社会问题却是触目惊心，我们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作家对农民前途命运的痛楚关切和忧患思考。《创业史》和《村子》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乡村书写，也是两个个性气质完全不同的作家的乡村书写，相比之下，《创业史》是理性的和激情的，《村子》却是更为感性的和忧伤的，这种文学格调是作家不同的身份认同和不同的个性气质所决定的。我们在梁三老汉身上读出的疼痛和忧伤，在《村子》当中被放大了强化了，作家关于乡村故事的叙述和对于农民命运变迁的诉说，始终弥漫着一种感伤的情绪之雾，这使得冯积歧的乡村书写既别据艺术格调，又格外地打动人心。
我理解，所谓冯积歧"是走在一条正道上的作家"（后记），指的就是作家与传统文学精神的生命联系，以及作家书写乡村世界时采用的"正面强攻"的艺术策略和格局。虽然创作姿态和表现方式有所不同，但作品中饱含的对家乡农民的感情，却是一样的真纯炽热，那种融热爱、疼痛、忧思于一体的复杂感情，浸透在字里行间，非常的感染人。这种情感的投入程度，又莫不是柳青等前辈作家文学精神的血脉流传。
二、人物原型：
《村子》中主要人物形象可以在现代乡土小说中找到原型。《创业史》和《村子》两部小说中可以找到一系列相对应的人物，比如：老农形象--梁三老汉和祝义和，农村资深干部形象--郭振山田和田广荣（田广荣性格中还有白嘉轩的强悍），农村新人形象--梁生宝和祝永达，农村女青年形象--徐改霞和马秀萍等。
小说中塑造得最为成功的人物形象是田广荣。这是一个复杂性格，虽然有郭振山的影子，也让人感受到某些白嘉轩的个性气质，但仍然是一个全新的人物，一个有深度的形象。这个人物集中国农民的优劣品质于一身，又带有不同时代政治文化风气的熏染，这个人物提供给我们言说的话题是太多太多了，成功的人物形象大体都是这样。作者在塑造这一复杂性格时，有一笔我觉得处理的不够理想，就是田广荣和马秀萍的关系，田广荣是村里的强人、能人，又是一个恶人和坏人，有时还是一个好人和善人，这都很好，但是田广荣不是一个一般的坏人，他一定是一个有质量的坏人，他必须自信在道德领域能站的住脚，（否则他修什么祠堂，当什么族长？）他必须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作家现在的处理，破坏了这个人物的性格逻辑，人物行为的过线使性格显得有些混乱，假如将这些内容放在马秀萍的母亲薛翠芳身上完成，无论田广荣如何过分，都将是合理的，读者也是可以接受的，而现在的这种分解开来的写法，既削弱了田广荣性格的统一力度，也使他和薛翠芳的关系简单化了。
祝永达形象也很值得深入阐释。他是一个梁生宝式的农村新人形象在改革开放以来的继续，他和生宝很神似的地方是他与乡村与土地的亲缘关系，他是村子的未来和希望。另一方面，他是一个道德纯良的青年，特别是在他和马秀萍关系上，甚至可以看出祝永达是个道德保守主义者，"他要求女人绝对忠贞于他，他要求马秀萍做贤妻良母"，这和生宝当年对改霞的要求如出一辙，而且更甚。从这两方面看，祝永达很难说是一个精神上的新人，或者说他只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新人。当年路遥的《人生》问世后，曾经发生了一场关于农村新人形象的讨论，有评论家认为，高加林"是农民母体经历十年动乱后诞生的一个'应运而生'的新生儿，但总体来看，他在精神上是一个新的人物但不是通常所说的'新人'"。（雷达《简论高家林的悲剧》，《青年文学》1983年第2期）高加林形象的新异处在于，他要挣脱乡村土地这一母体，挣脱传统道德观念的束缚，去争取实现个人更大的人生价值，无论这种挣脱带来什么样的巨痛，以多么惨烈的失败为代价，却是一种全新意义上的反叛，表现出农村土地上自身出现的文化断裂，因而具有更深厚的社会文化及人性的内涵。新世纪出现的祝永达形象，则带给我们新的思考，这一形象寄寓着作家对当今农村社会人性建构的理想，而且作家试图在农耕文化传承的链条上塑造一个新式农民，虽然形象本身还未能说超越了同类典型，但形象提供给我们新的信息，作者对农村新人形象的重新考量和进一步的探索，也是意味深长的。
三、人物关系、矛盾冲突的设置，以及一些情节细节方面的比较：
《村子》在人物关系的设置和矛盾冲突的构架上，与《创业史》有相似之处，这主要源自于中国农村社会的稳定性结构，但关系形式犹在，矛盾内容却发生了变化。举一些例子，比如祝义和和祝永达代表新旧力量的父子冲突和父亲最终服了儿子。（梁生宝的忙集体和祝永达的"忙自己"，其中蕴涵的变化是，祝永达要同时要通过集体工作来为自己"正名"，实现自我价值。）情节上，比如祝义和闹腾父子分家，祝义和哭儿媳等。还有祝永达带领庄稼人进山，筹集村办学校的资金；祝永达和马秀萍婚后的矛盾等。（可以设想为，如果梁生宝和徐改霞结婚，两个人的思想志趣的差距，一定也会导致最后的矛盾或者分道扬镳。）还有比如对劳动场面的描绘和对劳动美的由衷赞叹，也令我们想到柳青笔下的相关描写，等等。
但愿我这不是牵强的比附，实在是太熟悉《创业史》，在读者和批评者这里，同样矗立着前辈作家的高大身影，这个影子太重，很难逃离。继承与超越一定也是最困扰作家创作的问题吧，我的文本比较，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个老话题上，由此来探讨我们这个具有深厚文学传统的"文学重镇"，如何扬弃传统，谋求超越？
冯积歧《村子》的努力，或许能给我们某些积极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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