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电(《教师报》副主编 、作家) | | www.sn.xinhuanet.com 2007-04-10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 中国的改革,如今尽管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当初的起步,却是从农村开始的。包产到户、土地到人,在那个年代的出现和实行,曾经使改革的设计者们满怀笑容,也曾是使外部世界瞠目结舌,更使几十年一直被凝固和困死在土地上而吃不饱也穿不暖的农民欢欣鼓舞扬眉吐气。近三十年过去,目下的农村,以及目下的农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生存状态,除了每年一个的一号文件,除了报纸广播电视里一年一年的农业丰收报道,文学的农村和农村的文学,几乎对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还有那些从农村挣扎出来但根仍在农村的人,都是一个模糊甚至漠视的存在。土地虽然也显然早已无法满足农民的致富梦想,不计其数的农民离开土地出外打工,渴望成为城市的一员,然而,农村却仍然是现代中国的人口版图和文化版图里的最强烈颜色。文学农村到底怎样?作家冯积岐新出长篇小说《村子》,沉重也成功地再现了关中农村近三十年来步履蹒跚疲惫不堪的改革轨迹。
沉重是这部长篇小说的主色调,从开卷到最后,作家都一直在用自己的笔力图为这沉重做准确地阐释,可以说这部长40多万字的小说,将二十年来农村里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各个方面的沉重经历和经验,典型地勾勒出来了。如果以小说反映的时间顺序来看,可以说,《白鹿原》、《创业史》、《村子》基本可以构成一幅百年来关中农村生活的历史画卷。《村子》所塑造的几个主要人物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他们聚集和代表着农村里新一代人物的特征和面孔,他们深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也在不同程度延续和反叛着传统文化,他们和《创业史》、《白鹿原》里父祖辈的形象既有相似处但更多的是不同。小说是从1979年,农村里地主、富农一夜间摘了帽子扬眉吐气之时又惶惶不安、农民分田到户土地承包无所适从也欢欣鼓舞开始的,这时间上的起始和事件上的切入,使得被处在计划经济模式中几十年的农村秩序面临着又一次巨大变化。巨大变化中各种人物瞬时的失重造成了开始的戏剧冲突。作为一个村子最高政治首长的人称山大王同时也是党支部书记的田广荣,面对这新形势感到的落魄和失宠以及无所适从,恰好代表了彼时一类政治人物的普遍心态和感受;而地主儿子祝永达在这种巨变面前的张扬向上和其父因多年受整而谨小慎微也预示着往后的日子将会多变难测;从历史反革命又变成了县政协委员,马志凯的人生在大起大落中使人眼花缭乱恍如梦里。习惯了集体化和大锅饭的不仅有干部,社员群众也是如此,因此分田到户时的不解和不满,单干种庄稼时的势单力薄劳力紧张等,虽然都偶尔会使农民怀念过去的集体出工集体干活,但能吃饱和相对要自由了许多的现实终久使他们接受顺应了变化的时代和世道。只是农村里所有的问题被这种暂时欢乐表象遮掩的时间终究有限,小农经济很快就显示了它的局限和矛盾。随着小说的进展,曾经因为没了阶级斗争这个纲,觉得农民难管倍感失落的党支书田广荣很快适应了新的时代和形势,也找到了新的依靠和权势;普通农民在吃饱饭后面临新的困惑和矛盾;农村新生代与土地的关系明显疏远和剥离,他们在这个巨变的时代里面临的问题是此前多少代祖先们所没有遇到的。价值观、人生观在农村的巨大变化既让老一代感到不解和揪心,也使新一代迷失和困惑。新的诱惑和生存问题使得农村人普遍感到前途的渺茫和无助。不断变换身份的田广荣式的书记在农村里却永远都是生活的最好的,而祝永达虽然勤恳正直助人为乐嫉恶如仇,却在继任田广荣当了几年书记后黯然远走他乡。一个歪人强人比一个善人好人更能摸准农民群体的脉搏。理论上可能并不如此,只是现实世界里,似乎到处都有这样的事例,它所折射的是中国乡村政治、文化和伦理中最深层的问题吗?如果是,未来中国农村的改革到底该如何进行?这一系列的追问,没有一个不是沉重的。因为现实是沉重的,因为《村子》直面直视现实,它当然也是沉重的。它的沉重体现了作家的良知,也体现了作家的写作态度,虽然始终揪人心胸,却因了真实和准确,小说的艺术魅力也因之而生。
小说的沉重是需要形象来表达和支撑的,这是小说艺术的根本。《村子》从结构而言没有特别新奇之处,但在塑造人物和故事情节上,冯积岐显示出了深厚的生活积累和过人的艺术造诣及长篇小说创作能力。祝永达、田广荣、赵烈梅、马子凯,还有马秀萍、薛翠芳这些关中农村里几乎村村都有的人物,他们的世俗生活世界和私密内心深处,他们在农村生活重压下的善恶美丑真假,尤其是围绕祝永达和几个女人爱情纠葛和离合分聚,所展现出的农民爱情生活在新时期的表现,无一不从沉重中展开。田广荣从失落到重新掌权再到成为乡村新富豪和荣升田氏宗族的族长,新的发家致富中的罪孽和丑恶及野蛮霸道、麻木不仁使得这个人物形象成了文学画廊里的新典型,这是个刻画成功的人物,在这个人物身上充分集中了作者的思考和忧虑。祝永达作为另一类人,他的道德修养和人生操守只能换来爱他的女人的珍视和钦慕,但适应不了新的乡镇领导那一套假、大、空的坑农做法,不愿坑害农民违背自己的良心就只能自我远遁,这另一种沉重更使人心寒,它甚至让人看不到农村未来的出路何在。至于和马秀萍的爱情婚姻,也在短暂美好后因为接受不了残酷的过去而分手,小说里,马秀萍更像是一种象征:代表美好的田园牧歌和理想农村社会,但却免不了黑恶人物的蹂躏和遭践,因此不免让热爱她的人痛心疾首无法释怀,最终成了猜忌与疏远的牺牲品。祝永达也是一种象征,他离不开农村却又不得不离开农村,他进入不了城市却又不能不来到城市,他的人生的悲剧也许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人物产生的沉重和沮丧是无数农民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不能避免的境遇。至于马子凯的两个孙子一个后来成了杀人犯一个被判了刑,这是农村里新一代人在新的物质时代诱惑和迷茫的概括,他们与土地的渊源已经非常淡薄,而迅速到来的城市化中他们甚至连北还没找到就已经没有明天了,无着无落使他们代表了相当一代农民的集体感觉。
记得《白鹿原》里有过在白鹿两姓祠堂里审问并严惩白孝文的精彩场面,而搞农会的鹿兆鹏、黑娃们在白鹿原上刮起了风搅雪的革命运动,祠堂和族规首当其冲是冲击和革命的对象,但是过去了80多年,在《村子》里,松陵村的田家祠堂又重建了起来,并且是在曾为村党支书的田广荣的倡导和领导下实施的。在祠堂里田广荣还用家法族规狠狠教训了身为党支部副书记的田水祥和他的儿子。应该说这是作家冯积岐对现实农村最深切的洞察和思考,也使得《村子》迥然高于同类写农村当下生活的作品之处。它所折射和反映的是乡村中国千年以来所面临和无法回避的境遇,也是百年以来诸多仁人志士一直力图而又没能解决的农村问题:宗族文化真的是或者不是农村社会得以延续发展的根本?重要的问题不是如何教育农民,而是用什么来教育农民。几十年来的乡村政治建设所用之药不可谓不重: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四清运动。文化革命。直到后来的分田到户,只是所起作用为何总是有限?消失了半个世纪甚至更长时间的祠堂的再次伫立,难道是农村新的精神寄托或精神鸦片?
当然,小说中也有很美好和让人感叹的东西使读者眼睛一亮,尤其是爱情方面,赵烈梅对祝永达虽然火热但却始终得不到的爱是描写非常成功的地方,尤其是她最后得了脑瘤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还要硬让家人用架子车拉到麦地里去,她要最后一次在当年曾和祝永达一起滚过的麦地里,再体会一下曾有过的超越肉体的爱情,冯积岐写的这一节,我认为是全书最感人和最出色的地方。在沉重的生活里,爱情永远都是最耀眼的暖色,作为祝永达一开始就从骨子里十分喜欢过的女子、马秀萍的命运和经历是另一种也是极少一种农村女子的缩影,她的象征意义大于现实意义,她虽然曾经饱受生父的羞辱冷漠和继父田广荣的强暴,但还依然有个很好而且自立自强富足的后来。倒是那个出场很少笔墨不多的兰花,更多地代表了今天农村女孩的悲惨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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