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忠实（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著名作家）
| | www.sn.xinhuanet.com 2007-04-10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
我是以一种平静的心态来读《村子》这本书的，也在感受、注意看《村子》和《沉默的季节》有什么差异性，有什么新的探索，这是我最基本的阅读心理。我记得我读到第100页的时候，我忍不住激动和兴奋给冯积岐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村子》写的好，真好！为什么我读到100页激动起来了，甚至有一种震撼的感觉，这不是盲目瞎吹，而是一个读者的感受。
我被这个作品的巨大真实感，以及他对乡村生活描绘的真实感所感动，你对他的作品不能读得太快，对我这个老读者而言，这种阅读感觉不是很多的，到把这本书读完，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我就说：《村子》是对中国乡村社会从原有的公社化体制解体以后到农民个体经营这20多年来发展到今天，中国乡村社会最真实，最深刻的生活运动的形态展示，就是说，你要了解中国农村是个啥形态，请阅读《村子》。
我是在乡村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感受到这种真实，作为一个纯粹的读者是一个信赖的感觉、踏实的感觉，就是说中国乡村社会就是这样子，这样运动着，以这样的形态、状态运动着。一个艺术作品尤其像小说、电视对读者产生这样的阅读效果既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高的。如果读者不相信你写的，作品中的人说一句话，读者说，这人不该说这话，这人不可能说这话，那么他对作品就有了排斥感，我阅读写新时期农村变革的作品很少，阅读的时间很少，我从农村题材的电视剧上常常看到农民的穿着农民的衣服，不管东北的、西北的，都像农民，但那农民的语言我感觉是作者编的，不是生活中的人，所以我就把电视换到体育频道，改看足球赛了。而读《村子》让我又一次感觉到了作品的真实感、《村子》给我可靠的、可信赖的感觉，所以我后来想了一下，当下的作家能做到这一点，对生活的深度的揭示和对当下生活形态的描述，主要有以下几点：《村子》展示了当下农村面貌，浓缩了一个村子里的政治形态、经济形态、文化形态、道德形态和家庭形态、各种家庭形态。这个政治形态、经济形态、文化形态、道德形态和家庭形态都交织在从旧体制到新体制转换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各种欢乐和痛苦，这个欢乐从挣工分的公社体制转变为把土地分给农民承包经营的时候，这是一个巨大的欢乐，最初反映这个欢乐的作品，这个名篇是《在乡场上》，这是反映农村生活的精品，现在仍然被评论家评论，还有高晓声写的陈焕生系列。80年代初，我也写了几部反映农民获得土地以后的生活的短篇小说，当然不敢说别人，就说我写的这几篇小说跟《村子》反映的深度、距离就很远了。当然生活也发展了，当初农民获得土地有了自主经营权的欢乐并未完全消失，这一点应该肯定。这个政策的变化，引起了农民生活的变化，现实已经摆在那了，昨天我们坐车过来，高速公路两边农民的新盖的房子就摆在那里，这是农民的精神世界欢乐纯净的部分，但我们更多的感受到的是现在乡村社会中面临的一种毁弃和建树中间的一种矛盾，甚至是痛苦；有些毁弃，如对乡村政策中合作化、公社化的毁弃，它是对的，但对于当前不同于合作化之前那个个体化农民的这种状况形态、农民面临的生活困境，同时也出现了更让人感到不解的精神世界、文化领域、生活中的毁弃与建树，我感觉毁弃多，建树甚微，旧体制下的道德，极左的东西毁弃了，一些观念毁弃了，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领域的一些东西也面临着毁弃的危险，从这些人物在这个村子生存的形态，遇见各种灾难、矛盾可以读到这一点，我不一一举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签名，我看到签名，心理上有一种震撼感觉。本来，农民签名去告状，是伸张正义的举动，但事到临头，不少农民却不敢签名了，退缩了。人们对正义邪恶的选择，就是对我们传统道德中最优秀的东西的毁弃，而新的文明、新的道德你很难看到在什么地方建树起来，这应该是冯积岐透视今天乡村社会最厉害的一笔，不仅是孤独，而是厉害。而这种毁弃和建树的矛盾，不仅仅在农村存在，城市人也面临更尖锐的心理冲突，这是我看到的一点。第二点，作品的真实程度令人震撼。作为一个作家，我也写了几十年作品，刚开始写作时，作家都要面对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的矛盾，作家认为是真实的，评论家认为不真实，甚至读者认为不真实，往往发生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最基本的矛盾。我觉得《村子》完成了一个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的一个比较完美的文本。真实与否不仅是生活境像的描写，更深一层是人和人之间、人和社会、人的思维、人的形象都必须真实。村子是一个社会网，村子里面有组织，有宗族，有家庭，有伦理，有男女，有父女，有父子，这些纠葛在一起的人际关系中，作家写的、展示给读者都有着惊人的真实感，比如祝永达与他父亲对话的时候，如果有一句不符合他的身份、性格、气质，一句话说的不准确，读者就有一种排斥感，当然《村子》没有不准确，让人排斥的句子，但总体来说，他呈现的是准确生活描绘。我感觉在这点上，作者把握最好的一个人物就是田广荣，哪家伙一言一行，对一个事情的判断，说话的分寸，处事的措施，人物从心里到气质、到精神、个性都有所表现、这种复杂的社会关系，真实感产生的生活形态主要体现在上下的关系、平行关系，比如县上、乡上、村上干部的交往的关系，这个关系当中各种人物的个性思想、处事作风所产生的矛盾让人看了是可信的。还有一种平行的关系，一个家庭内部人与人的关系，宗族内部的关系，我感觉《村子》把握的都比较准确到位，所以它给人产生了真实感。第三，塑造了几个真实、感人的人物形象。我觉得最丰满、最鲜活的人物就是既有生活的深度，又有生活阅历的具有历史感的人物就是田广荣。公社化时他是村子的主宰，在体制变了以后，还是主宰者，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尽管游刃有余，而且也有失措的时候，尤其是在家庭生活中有失措的地方，还有与祝永达交往过程中的矛盾失措，从这个人物身上，我们能看出从公社化时代的体制形态到新时期现有的乡村形态的深刻变化。我不敢说乡村干部都是这样，起码冯积岐塑造的田广荣有典型性。
《沉默的季节》和《村子》显示了冯积岐的两种创作探索途径，《村子》全面、正面、直面解构了一个村子、解构了一个社会，这不像《沉默的季节》，《沉默的季节》是一个或几个人物的心灵倾诉，《村子》解构的是一个社会，而且解构透了，基本解构透了，当然有不满意之处，但他总体解透了一个乡村结构。我觉得对冯积岐来说，能够达到《村子》这样的解构，有两点值得我学习。一个是作家对当今乡村社会所拥有的熟悉程度，这是产生创作自信的最重要因素；第二点是拥有了生活，还要有解析生活、穿透生活的能力和力量。穿透力的深度决定作家作品的深度，作家要有独立独特的深刻的思想，思想的深度，决定着作家体验的深度。也可以说决定作家体验深度的往往是作家的思想，《村子》和《沉默的季节》的最大的差异性在于冯积岐穿透生活的能力和力量更强烈一些。思想的薄弱决定着体验的深浅，思想穿透力的软弱往往可能把生活浮在表层描写，我更多的感受到冯积岐一种对生活的穿透力，一种心灵上的冲击。从这个作品中，我感受到一个作家思想发展的成熟和深化。最后一点是作品的结尾，作者想写出一种希望。希望在哪里？冯积岐想让祝永达的回来，让一个比较好的干部重新回到村子，预示着希望，我不敢说冯积岐，就我自己也不敢说能给读者一个圆满的回答。我们的生活还在发展，乡村社会还在以村子这种形态在朝前发展，毁弃与建树还在演绎着，作为一个作家能够有深度的把一个村子解析给读者，或者说记录下来（平凹语）已经很了不起，，所以我说《村子》是陕西文学创作的重要收获。今年在年头上就出现像《村子》、《青木川》等好作品，这是令人鼓舞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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