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
祝义和和吕桂香过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年。
正月初一,天还没有亮,祝义和就起来去院门前放了鞭炮。如果永达在家,这事儿是永达干的;永达出门在外,家里的每一样事要他操心,要他亲手去做。春节前,永达来信说,他不回家过年了,他也没有强求儿子。他想,儿子在外面肯定不容易,他不回来,也许是有事在身。儿子不在家,房间显得大了,院子也显得大了,家里空旷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缕寂寥的气息。春节就像一堆湿柴禾,勉强点着了火,只是冒黑烟,缺少光亮,不热烈,也没气氛。祝义和用扫帚棍儿挑着一挂鞭炮走出院门,站在院门前,用一根香头点着了炮捻子。那鞭炮可能是受了潮,响声沉闷嘶哑,像烂抹布一样,没有劲道。老汉觉得很扫兴,买来的炮也不凑趣,一串炮只响了三分之二,他就撂在了院门前,不再点了。吕桂香将灶房里收拾好以后进了房间,她一看,老汉吃闷烟,就对他说:"过年哩,你也到街道上打打锣鼓去,老闷在家里干啥呀?"祝义和没吭声,他磕掉了烟灰,向烟锅里装烟。吕桂香这才注意到,老汉脸上挂着泪珠儿。她不知老汉为啥事而伤感,就没再说什么。吕桂香想,老汉心里大概难过得很,他心里的苦楚没法给人说才作践自己。她给老汉泡了一杯茶,悄没声地出去了。
从1983年分田到户,祝义和是在过第11个春节。祝义和没有料到,许多庄稼人大概都没有料到,年并不是一年比一年好过了,年依旧难过。不愁吃不愁穿并不等于就可以随心所欲,并不等于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活人过日子,不是那样的。祝义和觉得,他的做人依旧那么难。刚改正成分那几年,他被人尊重,儿子也被人尊重,他获得了一个人应有的尊严。这种轻松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他和松陵村许多庄稼人一样,心理上背负着很大的压力,常常有一种紧张感,压迫感,年近70了,他才明白,庄稼人到什么时候都是庄稼人,就是有了钱的庄稼人也还是庄稼人,要改变他们的地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过年了,本该是自己的精神放下重担的时候,可是,他一旦想起他这一辈子的坎坷和辛酸,想起他现在的境况心里就很难受。祝义和吃了第二锅烟,下了炕,到街道上去了。正月初二是祝义和待客的日子。一清早,大女儿两口和二女儿两口领着孩子来了,院子里的气氛立时欢快了。吕桂香压好了面,烧开了锅,调好了汤,做了两盘子凉菜,等待着三女儿祝永丽。这姐妹三个每年正月初二走娘家,从未失约过。等了一段时间,永丽还不来,祝义和心里有点毛躁了,他去村口看了两次也不见永丽的影子,几个孙子嚷着要吃饭。祝义和不想再等了,永丽的两个姐姐坚持再等一会儿。吕桂香又去把汤锅烧了一次。
大女儿和二女儿的日子过得还好,不用祝义和操心,唯独三女儿是他的一块心病。他也检讨过自己,在三女儿的婚事上,是他眼窝太浅,铸成了错。当时,他是抱着美好的愿望的。大女儿和二女儿嫁的是地主富农的娃,也算是门当户对了,日子虽苦,苦在自己家里。轮到三女儿,祝义和想叫她嫁到贫农的家里去,跳出地主家庭的火坑,永丽也是这个想法。先是由媒人给永丽介绍了一个贫农的娃,婚事已订了,临结婚前,人家娃还是嫌永丽是地主出身,退了婚。这一退婚,使祝义和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他憋着一肚子气发誓要叫永丽嫁一个贫农的娃。永丽最终嫁给了贫农,永丽结婚后,祝义和才知道,永丽的女婿是个逛三,人也不正经,每年挣的劳动工分还没有一个妇女的多,好吃懒做不说,还和村里的几个女人有染。在生产队里,逛三也罢,还能混工分。分到户以后,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女婿不会做务庄稼,地里的活儿全靠永丽一个人,就是她一年四季累得喘不过气来,也打不了多少粮食。女婿对家里的吃、穿、用从不操心,女婿穿得光光堂堂的整天四处胡逛,成天钻到旮旯寻不着人,两口子吵过好多次,永丽每次来哭着向祝义和诉说,他只能将女儿好言相劝一番。女儿提出要离婚,被他挡了,他觉得,孩子都那么大了,咋能离婚呢?他盼望的是女婿人到中年以后能有所收敛,有所改变。因为女婿不地道,他很少去永丽家中走动,不过,永丽每次来,只要他身上有钱,就给她,这也算是对自己的心理补偿吧。吃过晌午饭了,永丽还没有来。大女儿和二女儿不知内情就抱怨,说是永丽在她的女婿姚加虎面前太软弱了,过不好日子活该。祝义和说:"说不定永丽家里今日个待客,她迟来一两天也没啥。"大女儿永梅说:"他们还待啥客哩?我腊月28在县城里碰见了永丽,她说她只割3斤肉。3斤肉能过个年?"祝义和说:"她要是不来,我过几天去看看。"
到了后半晌,两个女儿和孙子们都回去了,家里又陷入了清冷孤寂之中。送走大女儿和二女儿,祝义和心里又多了一样病,他对吕桂香说:"是不是永丽和加虎又吵嘴了?"吕桂香说:"你不要替她操心了,都快30岁的人了,还要老人操心?谁操心过咱们?他们爱吵,叫他们吵去,人家都欢欢乐乐地过年哩,他们把年不当年过,咱有啥办法?"祝义和说:"当初都怪我,把娃推到沟里去了。"吕桂香说:"你再不要抱怨自己了,一个人一个命,老人把儿女陪不老的。"吕桂香劝祝义和想开一些,不要为儿和女再操心了。祝义和叹息了一声:"这年难过呀!"
正月初三,永丽没有来;正月初四,永丽还是没有来。初四晚上,祝义和给吕桂香说:"永丽两口肯定吵架来,他们明天不来,我去看看。"吕桂香说:"再等一等,明天早晨再不来,你吃毕早饭到姚家沟去看看。"祝义和说:"这两口子,过年也不叫人安然,我看把永丽和娃接过来住几天,叫加虎一个人在家胡成精去。"吕桂香说:"你先去看看再说。"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