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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秀萍和祝永达一起回到了松陵村。走到村口那棵松树下,他们都抬起了头;松树明显地苍老了许多,有三分之一的枝丫已干枯,松针稀疏了,太阳光跌落下来,在地上印着各种样式的图案。祝永达觉得松陵村变了,街道宽畅了,楼房大瓦房增多了,新建的宅基,一家的门楼比一家的阔气、漂亮,门都是漆成朱红色的大铁门,一辆拖拉机开进去绰绰有余。家家的楼房都是雪白的瓷砖砌面,看起来很气派。拥有新宅基的是田广荣、田兴国、祝仁来、祝万良这样一些庄稼人,他们大都不是靠在土里刨、地里挖盖起楼房的。而田水祥、田玉常、马英年这些人家还住的是陈旧的厦房,土墙呆滞木然,门楼子呆头呆脑。这些土房土墙穿插在漂亮的楼房或大瓦房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马秀萍没有回自己的家,她跟着祝永达进了他家的院门。祝义和正在扫院子。祝永达首先看见的是父亲的背影,是那微微佝偻的腰,是花白的头发,父亲把扫帚伸出去的动作不是很灵活了,扫帚发出的声音有点老态,祝永达怕一下子吓着了父亲,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爹。祝义和回过头来,看了看他,当他看清是自己的儿子之后,放下了扫帚:"永达回来了。"父亲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给母亲说,他说得很轻。母亲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站在房檐台上先是愣怔地看了一瞬间,连颠带跑地走到祝永达跟前,拉住了儿子的手仔细地端详他的面庞。祝永达吭地笑了:"没变样吧?"吕桂香摇摇头:"变了,变样了,5年多了,咋能不变呢?"吕桂香将手在围腰上擦了擦,去摸儿子的脸,母亲的手一触摸到祝永达的脸庞,他心中一热,眼眶发潮了:做娘的心永远在儿女们身上。母亲比父亲精神一些,但她比父亲更显得老,两鬓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母子俩都不说话。站在旁边的马秀萍笑了。吕桂香似乎才意识到了马秀萍的存在,她笑着问马秀萍:"你是和永达一块儿回来的?""一块儿回来的。""你们在一起?""在一起。"祝义和说:"快给娃们做饭去,他们大概肚子饿了。"祝永达说:"我们下了车,在县城里吃了饭。"吕桂香说:"你们去洗把脸,我去给咱做臊子面。"马秀萍跟着进了厨房。晚上,祝永达和父亲睡在一条炕上,马秀萍和吕桂香就睡在祝永达的房间里。
夜里,祝永达躺在父亲身旁,父子俩心对心,口对口地拉话。祝义和将村子里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给祝永达说了一遍,祝义和叹息道:"苦啊,世事再变,农民还是个苦虫。"祝义和告诉儿子,有钱的人不是没有。可是,村子里有些农民还是交不起提留款,没钱供娃念书的农民也不少,娃们考不上大学难,考上大学也是难。祝永达问父亲:"田广荣还当书记吗?"祝义和说:"还当,他只当操手掌柜,大事小事交给祝万良和田水祥去办。"祝义和感叹道:"他哪里是共产党的干部?"祝永达说:"他咋能那样呢?"祝义和说:"田广荣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他就这样霸道了一辈子。""马志敬的日子过得咋样?"祝永达问父亲。"他的儿子刚刚进新疆打工死了以后,老两口进山包山庄去了,我也是好长时间没见他了。你不知道,志敬他爹那时候就穷得叮当响,到了志敬手里,还是没翻过身。""我子凯叔怎么样?""老汉身体不太好。两个孙子不争气,他被气倒了几回。老汉心大,硬撑着,你明天去看看他。"父子俩都没有睡意。祝永达坐起来,点了一支烟,他心里乱糟糟的,松陵村发生的这些事情使他惊讶、愤慨、焦虑。祝义和说:"电视上说庄稼人的日子过得多好多幸福,我就信不下去,依我看,穷的也罢富的也罢,庄稼人是越活越累了。"父亲这么大岁数了,还为庄稼人而担忧。他心里装进去的太多,就活得不轻松。父亲就像一棵大树,祝永达能看清这棵树经过多少次的风吹日晒雪虐雨淋,留下了多少个疤痕。大半辈子了,父亲的心情大概一天也没有平静过,生活对于父亲来说是严酷的,命运并不偏爱他,他付出的多,得到的少。"你是在西水市碰见马秀萍的,还是在回来的路上?"
"这几年,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噢?"
"我们打算'五一'结婚。"
"要和马秀萍结婚?"
"是呀。"
"这恐怕使不得。"
"你有啥顾虑?"
"我们咋能和田广荣结成亲家?"
"田广荣是田广荣,我们是我们,这是两回事。"
"结了亲,你就要把田广荣叫姨夫(岳父),松陵村人会把我们和田广荣捆在一块儿看的。我们和田广荣不是一样的人。"
"你放心,村里人不会那么糊涂,我们各走各的路,各活各的人,互不相干。"
"爹不为难你,婚姻是大事,你又是二婚,要想好。"
"我想好了。"
祝义和也起来了,他披着衣服和儿子并排靠住炕墙坐着。祝永达给父亲递了一支烟,点上了火。祝义和吃着烟,心里还在盘算着儿子的婚事。
隔壁房间里,吕桂香和马秀萍也没有入睡,我们谈论的是同样的话题。
"照你说,我家永达到了西水市就落脚在你那儿了?"
"是呀,我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马秀萍说得很直接,很明白。
"你们打算咋办呀?"
"'五一'节就结婚。"
"你爸和你妈同意吗?"
"这不关他们的事。"
"你爸是村支书,他除过不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松陵村的大事小事都得他来管。"
"田广荣?"马秀萍笑了一声:"我量他不敢管我的事。"
吕桂香忽视了马秀萍语气中的轻蔑和愤怒,笑声中的冰冷和仇视,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愿继续说:"婚姻是大事,你得给你爸和你妈说好,不要叫他们为难你。你惹你爸生气了,连你妈也不得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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