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上午,西安美院的谌北新教授打来电话:"启先生今天凌晨两点多去世了!"虽然去年初夏我就知道启功先生已卧床不起,但猛然得知这一噩讯,仍是分外震惊。启先生那灿烂醉人的微笑,立刻浮出我的脑海,充溢于眼前的整个世界。
2002年春末,正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和县政府办主任王兴友应邀受命前往北京,以新文化运动先驱、国学大师--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先生家乡代表身份,出席"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开馆庆典,并为筹建沈氏三贤纪念馆到北京大学、 北京师范大学等地收集有关资料。临行前,我将安康日报连载的《一代宗师沈尹默》寄给启功先生,并打电话与谌北新教授商议,由他出面请启先生为"三沈纪念馆"题写馆名。4月30日下午,刚拜访过著名作家周而复先生,谌教授打来电话嘱我即刻去北师大何乃英教授家,说启先生昨夜刚从扬州回京,得知我们在北京为筹建"三沈纪念馆"而奔波,他乐于与我见面,商定馆名及匾额写法。
一到北师大,何教授立刻带我去见启先生。何教授嘱咐我说:启老已九十高龄,手头正忙,身体状况和时间精力都不允许外人打扰。他让我向启先生说明来意,稍坐片刻即告辞。
我还沉浸在无比激动和幸福中,何教授已按响门铃。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鹤发童颜的启老竟亲自开门欢迎我们。他颤巍巍地立在门内,脸上洋溢着灿烂得醉人的微笑。当他听何教授介绍我是从三位沈先生家乡陕西汉阴来北京拜访他的,便抱起拳冲我说:"久仰,久仰!感谢您寄来的《安康日报》,您和王友根先生的大作--'二先生'(尹默)的传记我拜读过了,写得真不错……"我从未见过如此和蔼慈祥、如此灿烂醉人的笑容,也未想到一代大师待人竟如此谦和,更未想到充其量算是小学生的自己,竟受到国学泰斗启老如此的厚爱,像刚出土的小草望见温暖的春阳,像刚出井的矿工看见清朗的蓝天,我受宠若惊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在启老四周挤满书架和一角书柜里放着许多小布娃娃的书房,不大的书桌边仅容下两单一双3个普通沙发,启老就坐在挂有他和朱镕基总理合影的镜框下的沙发上与我们谈话。启老的和蔼、慈祥、风趣和亲切,顷刻间溶化了我刚进门时的紧张拘束。
启老说去年和今年他两次去扬州。到高邮看了王念孙的故居。今年又坚持去东关外看了汪荣甫的坟,恭恭敬敬鞠了三躬。他说这些地方都是祖师爷的故乡,不能不去。提到汉阴和安康,他又亲切地笑了:"说起来,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说自己有一个连襟在安康,又问我是否读过《后汉书》"独行传"?他说子贡过汉阴,遇一丈人抱瓮浇地……"现在想起来,这些地方都是觉得很有关系。"
谈到"三沈",启先生更是记忆犹新:"大先生(士远)后来(解放后)到北京来,在故宫(工作),我没去见,后来他去世了;二先生(尹默)我见过,很熟;三先生(兼士)后来在辅仁大学,那时天天见--三位先辈都是大家,后学不能比肩。两位老姑太太我都见过,她们都叫沈毓什么。当时有一个文人夏穗卿叫'别士',三先生愿意接近群众,愿意培养学生,"兼以易别",他说'那我就叫兼士吧'。二先生原名沈君默,那时当局不让谈国事,二先生就干脆把口字去掉,叫尹默,后来就一直写尹默。这些说起来很有意思。" "汉阴县委、县政府为'三沈'先辈建(纪念)馆,功德无量!"说到这,启老冲我抱起拳,又开心地笑了。他说"我是酒囊饭袋,谢谢你们赏我这个机会,能为三位大先辈写馆名。"他又说:"过去实行异地任职,'三沈'(祖孙)三代在陕南为官,家室在汉阴,现在可算是陕西汉阴人,但他们遵祖制,一直署用吴兴籍。如果有机会,将把这些(情况)用小字写在匾额上。但现在(因白内障严重)写小字,笔都打成架了。像写'三',第三笔不定会落哪笔上。写大字还行,但欠了很多文字债,有两部书都赶着要完稿,最近特别忙。"他笑着拿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沈"纪念馆的拟定名称。他风趣地谈了自己的意见,并说请宽限他些日子,他写好馆名后请何教授转交我们,供我们参考。 在启老的谈笑风生中,见面不知不觉延长了一个多小时。想到启老尚未用晚餐,我实在不忍也不敢再讨扰他。我起身告辞时代表三沈故乡学子向他鞠躬祝寿,启老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他竟起身笑着向我弯腰作揖,还说"建馆('三沈纪念馆')拜托了,拜托了!"我们出门后,他仍灿烂地笑着,硬坚持要送我们下楼。何教授说,我们快走吧,您越客气,启老越讲礼数。我们快步下楼后,回头看见启先生仍站在楼梯间,抱着拳向我们灿烂地笑着。 一个月后,我再次来到北师大,取启功先生题赠的馆名墨宝。当我为没有回赠礼品犯愁,在师大校园久久徘徊不敢上何乃英教授家时,谌教授闻讯打来电话:"启先生给人题字从不图回报,更何况是为'三沈'而写,你把他题的馆名安全带回来最要紧。"当何教授把启功先生在万忙中题写的"汉阴沈氏三贤堂"和"汉阴沈氏士远尹默兼士三贤纪念馆"两幅人书俱老的墨宝交到我手中时,我只感到字重如山,情重如山。后来,安康连续两年发生特大洪灾。启先生闻讯后,均打过电话关切地询问灾情。2003年春夏,因突然爆发"非典",启先生提议的由中国书协和汉阴县政府在京联合主办的纪念沈尹默先生诞辰120周年的活动,只得延期。我去西安美院拜访谌北新教授时。谌教授在画室接通启先生电话后,电话那端又传来启先生爽朗的笑声:"'非典'使我真变成'大熊猫'了,好长时间都不让出门,也不让人'参观'……"他说自给汉阴"三沈纪念馆"题过字后,再没能给人题字,还问"三沈纪念馆"建起没有,接着又说起子贡过汉阴遇抱瓮丈人的典故。如今, "三沈纪念馆"已竣工开馆,每当我随游人望见启先生题写的馆名,就仿佛看见启先生又望着我们灿烂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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