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沈尹默故居撰写纪念沈兼士一百二十周年一副楹联，联云："国学士风存广韵；辅仁坚志系心声"。

    是联的国学，当然是古典文学，也就是经、史、子、集而言。我国文字学，俗称小学，则是国学之最基础，最为深奥之一门学问。清末，章太炎亡命东瀛，在大成中学开讲段氏《说文解字注》、郝氏《尔雅义疏》等，听讲的都是留学日本的学生，如黄季刚、汪旭初、马幼渔、朱逷先、钱玄同等诸人，沈兼士亦在其中。同时，章太炎在寓所又为周豫才、周岂明等八人开课，学习风气极为活跃。据许寿裳回忆，"鲁迅听讲，极少发言。只有一次，因为章先生问及文学的定义如何，鲁迅答道："文学和学说不同，学说所以启人思，文学所以增人感。"先生听了说："这样分清虽较胜于前人，然仍不当……"。可见研究国学，极为认真。嗣后，除汪旭初外，又都聚集在北大，传授讲学。沈兼士在北大，作风低调，默默无闻地研究学问，无私传授知识，为人从不张扬。其学生周祖谟教授为文纪念云："先生对后学期望甚殷，每每谈到大兴朱筠之爱士，在课堂上不断鼓励学生。常称北大从来就具有优良传统，三年准出一人才，前有魏建功，后有丁声树云云。嘱从读张之洞《书目答问》入手。首先要有广博的书籍知识，然后由博返约。先生讲授《说文解字》应用段氏注，从许氏序谈起，然后讨论书中的体例，对段氏之诛守本字本义，殊不以为然。并举出俞曲园《考定文字义》拘牵许书，实贻误后人，而章太炎之好求本字，言古韵，列成均图，似乎音读无不可通转，都不可从。先生诚见宏通，对推字义主形、音、义三者贯串证发，乃是颠扑不破之论。对解决学术问题，他非常重视科学方法，而且重实证，重有实际的确实材料，随心所欲的推测，他是不赞成的。这种谨严的态度，深入探讨的精神，使我受到了极深刻的教育。"尧公《红楼一角》谓："兼士则与北大关系独深，可谓相与终始，……为人宽和开明，无论职生，对之多表示敬意，尤好扬人之善，奖掖后起，在北大老教授中，可谓最得人心……教文字学，亦究甲骨金石，其论著多发表于《国学季刊》，曾任北大国文门研究所主任，研究所之规制，皆其手创。"沈兼士为提高学生素质，千方百计觅人才，他通过马叔平，聘任王国维为校外通信导师。柳存仁1940年著文云："他们向来看得起学生，并不惜推崇学生们的独到的特殊成绩，这一点，上海的大学教授很少能够如此的。因为他们自己的学问并不高明，自己的程度常常比高明的学生要坏，因此也很难知道学生是否高明。在北大呢，至少在沈兼士先生的口里，常常誉不离口的称赞大学四年级生周祖谟的对于文声韵的精研，而大学一年级的俞敏的语音学的训练也叫罗常培先生大吃一惊。后来，周祖谟进了中央研究院工作，俞敏也做了北平中国学院讲师，不负师友们的赞许和钦佩。"出沈兼士门下著名人物有沈雁冰（茅盾）、罗常培、容庚、商承祚、周祖谟、赵荫棠、严学窘、萧璋、单士元、朱家溍、王静芝、葛信益、张充和、史树青、郭豫衡等。联中所谓"士风"即由一班读书人开创研讨学术氛围的一种风气。上联末句"存广韵"是指沈兼士主编经典之作《广韵声系》。沈兼士学术著作甚多，大多由启功、葛信益收集由中华书局出版的《沈兼士学术论文集》中，另一部即《广韵声系》。《广韵》是书名，本名《切韵》，隋陆法言撰，分二百另六韵，一万二千一百五十八字。唐天宝间孙愐重为刊定，改名《唐韵》，宋大中详符以偏旁差伪，传写漏落，乃命陈彭年、邱雍等重修《广韵》，增至一万四千三十六字。葛信益谓沈先生在三十、四十年代的许多著述，确实大多是围绕汉语字族学这个中心问题立论的。《广韵声系》的编辑，也正是为了建设汉语字族学而编辑的。他明确指出，吾人欲建设汉语学，必须先研究汉语之字族，欲作字族之研究，又非整理形声字之谐声系统不可。《广韵》一书，为记载中古文字之总汇。其形声比之《说文》多逾三倍，其语汇亦较《说文》、《玉篇》为完备。故《广韵》实为承前启后之中心字典，凡汉语语根及语解之纵横衍变，均可由其谐声系统为出发点以推求之。《广韵声系》始于1933年秋，稿凡三易，历时10载，始克成编，为研究语言文字学者尤其是汉语字族学者所不可不备之书，有功于汉语学匪浅。故以《存广韵》作结。下联之辅仁，我意有二，其一是辅佑之义，尧公说："沈兼士不仅是北大之功臣，亦蔡系之健将，因蔡老先生兼容并包之人材主义，只沈氏能实行之；及蒋梦麟、胡适主校，门户之见渐深，兼容并包辄不复存在了。其二辅仁，才是辅仁大学，沈先生离开北大，即任辅仁大学文学院院长，除北平沦陷暂离辅仁大学外，直至逝世。可谓辅仁之元勋也"。"坚志"谓抗日决心，沈兼士一名坚士，《鲁迅日记》及茅盾《我走过道路》均作坚士可证。1937年北平沦陷，伪维持会派人诱其下水，被逐出门外，兼士谓"我饿死也不给日本人工作，并以"抗志斋"命名书房，表明心迹。并与英千里等组织炎社，以顾宁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相号召。从事秘密抗日活动，后改名"华北文教协会"，任主任，积极宣传抗日救国，不与日寇合作，护送爱国师生去后方。"坚志"由此可见。末了"系心声"，有二种意思，一指抗日心声，二是《广韵声系》之声系，嵌字拆句。1939年在《辅仁大学年刊》发表七律，诗云："读书夜雨一点昏，叹息何由起九原。邪正古来观大节，是非死后有公言。未能剧论希扪虱，且后长歌学叩转。它日安知无志士，经过指点放翁门。"沈兼士人格、气节实是知识分子榜样。抗战中作品，出自心声，必能唤起民众。如挽高步瀛联，1943年作五律，1944年作《入蜀杂诗》等等，言为心声，就是这个意思。我写这幅楹联来纪念卓越的文字学家，因才疏学浅，不能达意，且待高明指教。

    经过文革，百废俱兴，国学不甘示弱，正在兴起，于丹、易中天等人已为国学过了一些工作，但和深入研究国学还远远不够，相信今后对国学研究，一定能进一步深入。（戴自中）